凡煙小說

第 6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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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67 章

“怎麽會這樣……”

石洞裏,林清和緊緊抱住雙膝,試圖將自己縮進陰影裏。這些都是假的,青雲明明說過,大家都活得很幸福。

他怔怔地註視著身前的光線,一時竟分不清,究竟是這個夢境所經歷的一切,才是現實。還是在現實的洞房中,青雲給他編織了一個虛幻的夢境。

隨著同那人對視,林清和像是觸發了什麽禁忌,腦海中突然一片空白,隨即便失去了意識。

林清和疲倦地睜開眼,入眼是鋪天蓋地的風沙。他躺在柔軟的沙地上,渾身無力動彈。

黃沙漫天,夕日欲頹,大漠一望無際,仿若與天相連。寒風肆虐,吹來幾許腥臊,似是幹涸的鐵銹,發出陳舊與腐朽的氣息。

林清和什麽都不想管,也什麽都不想看。只是,鼻尖不斷湧來的氣味,猶如紮進喉嚨的尖刺,一時雖不致命,卻叫人無法忽略。

他逆著風,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黃沙中,直至看見那片血肉橫飛的戰場。

“天啊!”

眼前的慘狀令林清和不寒而栗,他咬緊牙關,跌跌撞撞地沖進屍山血海中。

*****

“父親,爸爸什麽時候,醒來吖?”

星星趴在架子床前,眼巴巴地盯著那張沈靜的睡顏,眼中充斥著擔憂與思念。爸爸已經睡了快三天啦,怎麽還不醒來呢?

顧青雲坐在床沿,替夫郎掖了掖被子,聽見幼崽問話,適時地藏起那抹焦慮。

“快了,父親向你保證,不出兩日,他定能醒來!”

約莫是父親的語氣太過肯定,幼崽莫名添了信心。

“等爸爸醒來,窩將捏好的泥人給他看吖。”

顧青雲摟過幼崽,語氣溫和而又堅定:“好,屆時我們一起欣賞。”

“嗯!”

星星重重點頭,而後又湊到林清和耳邊,小聲念道:“爸爸,快醒來叭,窩想泥啦。”

幼崽聞著甜甜的寧神香氣,很快便有了睡意。顧青雲將他抱上床,放至清和枕邊。凝視二人片刻,他轉身出了臥房。

來到房外,顧全早已候在那裏,見家主現身,他立即上前稟報。

“他當真這麽說?”

“屬下聽得真真的,這一點,青桃亦可作證。”

“青桃?”顧青雲揚眉,眸光淡淡,“他怎麽去了前院?”

“額,是屬下一時說漏了嘴,青桃念主心切,便先去求證了。”

“過去瞧瞧,”顧青雲往前廳走去,同時不忘吩咐道,“馬車備好了麽?”

“萬事俱備,只等家主下令。”

梁大夫一日三趟地登門,次次不落下,可清和依舊未曾醒來。顧青雲焦心如焚,如此不吃不喝,鐵人也撐不下去。

成婚不過一日,新夫郎便昏睡不醒,顧府為此請遍了全城大夫。消息傳至府外,城中流言四起,都說是因為新夫郎不守規矩,壞了祖制才有此下場。有人對此嗤之以鼻,也有人對此深信不疑。

顧青雲正因束手無策而倍感焦灼,偏偏又撞上這些流言。他當即發了怒,發賣了散播消息的奴仆,而後又杖責了幾個嚼舌根的婆子。一番雷厲風行的整治後,府中流言才漸漸平息。

不過,外面那些流言,倒也不是沒有可取之處。再神奇的事情,他都經歷過了,眼下清和陷入夢魘,且時不時驚悸落淚,著實有幾分怪異。

是以,他著人備下車馬,若非有不速之客到來,他已在前往佛寺道觀的路上。

而意外來客,正是一老一少兩個僧人。

老和尚年近古稀,須發皆白,瞧著卻很矍鑠,身後跟了個小沙彌,小沙彌一手握著鈴鐺,一手牽著黑驢。

很奇怪的組合。

更奇怪的是,這二人化了緣後,竟不著急趕路,反而非要見一見主家。福伯以為他們想索求盤纏,便送了些許銀兩,誰知兩僧仍舊不肯離去。

“阿彌陀佛,勞煩去請你們家主來,”老和尚微微一笑,面上智珠在握,“老衲可解他煩憂。”

福伯聽罷大驚失色,縱使心中將信將疑,卻不想放過絲毫希望,於是連忙命人去請家主。

顧青雲到了前院,便撞上一個唇紅齒白的小沙彌。稚童瞧著與星星同齡,圓溜溜的腦袋上,點了三個戒疤。

小沙彌撞了人,似是有些驚慌,他緊張地望向來人。

顧青雲掃了眼身後,顧全立即上前,從兜裏掏出一小包蜜餞,遞到小沙彌手裏,順帶摸了把對方鋥光發亮的小腦門:“喏,拿去吃吧。”

“許久未見,顧施主別來無恙。”

顧青雲越過兩人,朝堂中看去。說話的僧人慈眉善目,眼中浮現出睿智的光芒。

只是,這般熟稔的態度,卻是所為何來?

顧青雲擰眉沈思,在他的記憶中,確實聽說過幾個得道高僧。前世他有串形影不離的紫檀念珠,據說佩戴之後可以消除戾性,正氣清心,便是出自慧明大師之手,由四皇子親自為他求得。

可他與那些高人,何曾見過面?至於今生,那更不必說了。

見他迷惑不解,老和尚了然一笑,眼中釋然:“也罷,忘了更好。有遺忘,才有新生。”

這話更是叫人一頭霧水,換做平時,顧青雲定要好生請教。可眼下,有更要緊的事在等著他。

“大師方才所言,是否屬實?”

“自然,老衲受了你家齋飯,理應為施主分憂。”

顧青雲既驚又喜,忙領著人往正院走去。他顧不得追究對方真實意圖,只盼著對方真有本事,能令清和醒來。

屆時,無論這人提出什麽要求,他都照做便是。

“吱---”

房門推開的聲音驚醒了熟睡的星星,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躡手躡腳地爬出爸爸的懷抱,便要穿鞋下床。

“小少爺,快放著我來!”

青桃見狀立即上前,替幼崽穿好鞋襪,然後替他整理睡得紛亂的額發。

“還困不困?要不要讓青桃,陪你回房再睡一會?”

“父親。”

星星糯糯地喚了聲,而後張開雙臂,讓對方將自己抱起。他攬著顧青雲脖頸,湊到他耳邊:“窩不走,要在這裏陪你和爸爸吖。”

顧青雲溫和地笑了笑,跟著點頭:“好,謝謝星星。”

“不用蟹!”幼崽受了謝意,羞得將臉埋進父親頸窩。而後他又忍不住探頭,偷偷打量對面一老一少。

“父親,他們系誰吖?”

幼崽特意放輕了聲音,誰知還是被對面兩人聽見了。

老和尚欣慰地望著眼前這幕,眼中露出一抹慈愛:“貧僧法號慧明,除雲游外,現居京師大慈恩寺。”

“原來是惠明大師,”顧青雲詫異過後,便是欣喜,“方才是在下失禮,請大師見諒!”

“無妨,不過一個法號罷了,施主不必在意。”

星星示意父親將他放下,落地後,他顛顛地跑到小沙彌面前,好奇地問他:“泥系,一休哥哥嗎?”

小沙彌捏著鈴鐺和蜜餞,眼中滿是茫然:“一休哥哥,是誰?”

“一休哥哥,就系聰明的一休吖,”星星也茫然了,爸爸不系說,光腦袋的就是一休哥哥嗎,“那你系誰吖?”

“我叫圓空,你叫什麽?”

“窩叫星星,”星星歪著頭,這個小哥哥身上的氣息,他好喜歡,“等爹爹醒來,窩帶你去看一休哥哥吖。”

他房間裏,有好多爸爸畫出的小人,圓空哥哥和一休真的好像喔。

“好。”圓空懵懂地點點頭,雖然他聽不懂,但是這個弟弟好可愛喔。

慧明大師聽著童言稚語,笑著搖了搖頭。爾後視線一轉,朝榻上昏迷不醒的人看去。

“萬般皆有緣法,”老和尚雙手合十,念了聲佛偈,“令夫郎會如此,只因一個人。”

“誰?”

顧青雲登時皺眉,這話何解?他的夫郎,怎會因旁人身陷夢境?除非……似是想到什麽,顧青雲面色一變,眼中頓現驚愕之色。

見他已有猜測,慧明大師微微點頭:“正是閣下。”

*****

長河漸落,東方欲白,林清和找了一夜,終於在距離戰場中心五裏處,發現了目標。

“顧青雲”單膝跪地,身上盔甲盡碎。他左臂被齊肩斬去,右手筋脈處血肉模糊,只得無力垂下。長槍墜落在地,其上血液很快被黃沙吞噬殆盡。

在他身周,躺了一地蠻夷屍體。而他自己,也早已失去呼吸多時。

林清和這一路,早已做了最壞的打算。他先後趟過鄔木蘭、孫志高的埋骨之處,還有諸多不認識的將領,皆是遍體鱗傷,死狀淒慘。

可他不曾想過,會撞見這樣的青雲。

“你不是答應過我,”林清和顫抖地撫上那張臉,那張傷痕交錯的臉,“要好好活下去麽?”

“到底是為什麽?”林清和將人攬入懷中,眼窩漸漸蓄起一汪血淚,“為什麽,為什麽獨獨是你萬箭穿心,為什麽啊!”

箭矢密密麻麻地插上這人胸膛,全身上下,除了雙臂,竟找不出一絲空隙。

“你是不是很疼?”林清和低聲呢喃,輕柔地吻上那張遍布血汙的臉,“別怕,我陪著你,以後不會疼了。”

兩人親密依偎,從日升至日落,從雲霭到星空。

月赤如血,猩紅的光輝下,綿延起伏的丘陵,如同幹涸的河床,向天際緩緩流動。時間仿佛就此凝固,過去與將來,皆在此處匯聚。

像是過了許久,又像是短短一瞬,清脆的鈴音憑空響起,伴隨而來的,還有幾道或輕或重的腳步聲。

林清和怔怔擡頭,面上血痕清晰可見。

漫天黃沙中,有兩個僧人,牽著一頭黑驢,步履蹣跚地朝這邊趕來。黑驢脖子上,系著一只銅鈴,隨著走動,鈴鐺發出宛轉的響聲。

到得近前,老和尚望著屍橫遍野的戰場,眼中浮現一絲悲憫:“血月臨空,恐兵亂將至。”

他掐指算了算,眉眼好似瞬間又老了幾歲:“龍脈斷絕,中原危矣。”

“不對,”冥冥之中,他好似預感到一線生機,正待抓取時,天象又變得模糊,“大道五十,天衍四九,這個變數究竟在何處?”

小沙彌正從黑驢上搬下鏟子、鐵鍬等工具,聞言憨直地提醒道:“師父,您念錯了,那是清虛道長的詞。”

他們身為佛家之人,怎能搬運道家的說法?

慧明眼見就要抓住那縷靈感,被虎頭虎腦的小徒弟一喊,頓時偃旗息鼓。他捋了捋胡須,無奈地看了眼耿直的小弟子:“天地與我並生,萬物與我為一【1】。世間道理相通相源,你竟不明白?”

“我確實不明白,”少年圓空咕噥著,面上帶著不服氣,“我如何能懂,您每次見了清虛道長都要同他論道,而他見了您卻要論佛的道理?”

還有啊,“師父,您方才那句話,也是道家的。”

“癡兒!回去之後,將《六祖壇經》多抄幾遍罷。”

“抄就抄,反正不是《道德經》就好,”圓空撓了撓頭,舉目望去,“哎,師父您看,那邊好像有活人哎!”

慧明朝小徒弟所指方向看去,腦海中靈光一閃,他當即又掐指算了算,眉眼終於舒展開來。看來,天無絕人之路,中原百姓或許可免遭屠戮。

他拄著禪杖,慢吞吞地走到林清和跟前,沈沈地嘆了口氣:“施主,此地非久留之處,你們該離去了。”

“離去?”林清和呆呆地看著老和尚,視線一片模糊,“天大地大,我還能去哪兒?”

“你從何處來,便往何處去。”

老和尚回道,禪杖對著虛空點了點:“莫要執迷不悟,你也該走了。”

上天有好生之德,這兩人再蹉跎下去,恐會錯失良機。

林清和不明白老和尚為何翻來覆去,只會催促他離去。可隨即,他便感覺一陣清風拂過,仿佛有什麽冰涼的東西,無比輕柔地落在額心。

在兩僧眼裏,那是一個遍體鱗傷的透明魂體,魂體記憶不全,眼神空洞而茫然,卻執著堅守在一人身側,遲遲不肯離去。

直至見了老和尚,魂體眼中閃過一絲波動,記憶似乎逐漸恢覆。他眷戀地看了夫郎一眼,而後朝慧明大師鞠了一躬,慢慢消散在空氣中。

“方才那是,”林清和摸著額頭,視線一寸寸掃過周身空氣,“青雲,是你麽?”

“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,趁早離去,才是正理。”

老和尚重重壓下禪杖,厲喝一聲:“癡兒,還不快快醒來!”

隨著悅耳的鈴音再度響起,林清和猛地睜開了眼睛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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